但人們容易忽略的是,還有另一個職業,他頻繁面對死亡,時常懷揣慈悲,他從死亡中體味到悲傷。或許死亡本身就是一出悲劇,但更令人悲傷的卻往往還有這死亡背後的真相……
為生者權,為死者言。西尾元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日本法醫。2010年,西尾元解剖了3000多具屍體之後,受到很多啟示,他急切地把這些記錄下來,寫下一本《法醫筆記》。
除了自己的解剖心得,他還在其中表達了很多發人深省的慨嘆。讀者從書中可以讀到西尾元的心聲,西尾元通過這本筆記發出悲嘆與警示:我們這個國家一定是生病了……
被忽視的膝蓋傷口這一日,西尾元接收到一名女孩的屍體。這名女孩年紀尚幼,還在讀小學。如此年幼的死者,引起了西尾元的重視。
從女孩的體表特徵來看,除了她的左腿膝蓋部位包裹著紗布之外,並不曾有什麼明顯的傷口痕跡。西尾元先解剖了女孩的臟器,奇怪的是,解剖完並沒有發現任何與死因相關的異常情況。
西尾元思考過後,把女孩的血液送去檢查,這才發現女孩全身已經被金黃色葡萄球菌所感染。
原來,這名年幼小女孩的死因是——敗血症。敗血症,指的是各種致病菌侵入血液循環,並在血液當中生長繁殖,產生毒素而發生的急性全身性感染。
若侵入血流的細菌能夠被人體防禦機能所清除,無明顯毒血症癥狀時則稱為菌血症。敗血症嚴重時會導致死亡。
與此同時,警方的調查也證實了這一點,女孩死亡的三周前曾在玩耍時不小心摔傷過膝蓋。
因為傷口出血,女孩的母親便用紗布為其包紮。但由於母親忽視了非常重要的一點——對傷口進行消毒處理,所以金黃色葡萄球菌從傷口侵入了血液當中,蔓延至全身引發了敗血症。
事實上,只要在受傷到死亡的三周時間以內,對傷口進行消毒處理或者將女孩送往醫院檢查,女孩都不會死亡。因為家長長時間的疏忽,最終導致了女孩的死亡。這場悲劇的發生,給人以莫大的警示意義。
公寓內的凍死者
2月的這一日,和往常一樣,解剖台上躺著一具冰冷的屍體。警察送來的這具屍體,50多歲的男性,沒有明顯外傷,初步檢查未能查明死因,需要他解剖幫助明確死因。
解剖之前,西尾元從遠處觀察死者的體表特徵。從遠處觀察主要是因為一旦開始解剖,就會過於關注眼前的局部部位,從而忽視對遺體的整體印象,會有誤判的危險,從遠處看就可以看清遺體有哪些部位受傷,臉部淤血等情況。
遠觀全身,西尾元注意到男屍體表上留下的「印記」,肘部膝部等大關節處可以看到多處微紅色斑狀變色。在確認變色情況和位置的同時,西尾元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「凍死」兩個字。
但是,現階段還不能「確診」。開始解剖遺體,西尾元發現了一個異常情況,這名男性心臟流出的血液顏色有些異樣。比較心臟左側和右側流出的血液,顏色明顯不同,左側的明顯比右側的鮮紅。
正常來說,心臟左側的血液里所含氧氣濃度原本就比右側高,左側血液本應更鮮紅,但是肉眼很難清楚分辨這種色調差異。普通情況下難辨差異,但有一種情況是例外,就是處於低溫的狀態。
此時的色調差異顯而易見,是可以通過肉眼確定的。而警方後續提供了一個訊息:死者死亡時只穿著內衣褲。這符合凍死患者有時會產生的「奇異性脫衣」現象。
「奇異性脫衣」現象是指當人體熱量快速流失,體溫流失降到30℃時,人體心跳速率會變得緩慢,血壓也會逐漸下降,意識變得模糊。
而調節身體溫度的中樞神經系統麻痹後,導致原本流向內髒的血液會重新流回到四肢末端,以至於會產生熱的錯覺,脫掉自己的衣服。而脫掉衣服又會導致人體體溫進一步流失。也許有人會說,這是因為脫衣服而死的。
只要有充足的衣服就能夠避寒,實際上衣服無法發熱,衣物無法阻擋體溫流失,僅僅是減緩人體體溫流失的速度。凍死者不是因為脫衣服而凍死,當產生脫衣錯覺,已經證明他們體內的熱量消耗殆盡。
這樣就可以確定結論了,死者確實是被凍死的。原本西尾元以為這應當是在野外發生的一場意外,但西尾元卻從警方處了解到,事實是死者死於溫暖的城市公寓當中。
在自己的公寓當中怎麼會被凍死呢?原來,這名男性死者幾年前被公司裁員,妻子離家出走,他沒了工作,又過著單身生活,便漸漸開始拖欠房租。
由於他拖欠幾個月房租, 人又聯繫不上, 房東擔心出事便報了警,屍體這才被發現。據說死亡時,家中的水電煤都已被停,房間里也幾乎沒有發現食物和財物。
據警方說,這名男性死者並沒有什麼身體不適和既往病史。而且男子的居住地並不是下大雪的寒冷地區。可能有人會想,就算是冬日最寒冷的時期,只要穿上足夠的衣物用被子包裹,應該不會凍死。
其實就算在家裡,只要條件具備,人也是會凍死的。人體體溫一般保持在37℃左右,一旦因為一些原因體溫下降到28℃,就會引發心律不齊導致死亡。
當周圍的溫度比體溫低的時候,人就會消耗體內能量產生熱量,為了存活自動保持必要的體溫。因此食物營養是能量的來源,如果攝取不充分的話,人體就不能充分產熱,體溫就會逐漸下降。
而實際上,解剖後發現,這名男性胃內和腸內都空得很徹底。考慮其家中未發現財物,他應該是處於不能飽腹的狀態有一段時間了。
其實,只要他打開門,至少能向隔壁的鄰居尋求幫助,甚至只要他打一通電話給房東,房東也能為他提供部分幫助。但在他生命的最後最後一刻,他摒棄了一切社交,拒絕尋求幫助,選擇了放棄。
「致死」的普通肺炎這天,西尾元的手術刀又開始工作。男性屍體,大約40多歲,手足已經變得乾燥僵化,死亡時間至少在兩周以上。
半個月前死亡現在才被發現,多數是死亡時一個人在家不曾被發現出了意外。因此西尾元猜測這又是一個生前獨居的人。
西尾元像往常一樣用手術刀進行解剖工作,黃白色的膿液從氣管流了出來,這些膿液順著呼吸道一直延伸到肺部,肺部也有大量的膿液積存。死因顯而易見——因肺炎窒息而死。
但令西尾元感到疑惑的是,普通肺炎在當下日本的醫療條件下並非疑難雜症,肺炎癥狀明顯,即使是獨居者,也可以及時前往醫院進行治療。普通肺炎作為死因,西尾元也是極少碰到這樣的案例。
警方的調查結果也著實讓他震驚,死者生前與父母住在一起,被發現時,死亡時間約有兩周。
40歲的中年男子,並非獨居,且是普通肺炎這樣的病症,更有父母陪伴,這樣的條件下,何至於因肺炎丟失了性命。直到兩周後,屍體才被家人發現,看起來有些不同尋常。
警方調查發現,死者是日本近年來常見的社交障礙。死者大學剛畢業的時候,曾經找到過一份不錯的工作,但沒多久就被公司解僱。
之後他又多次外出找工作,最終都因性格和社交障礙被解僱。受到挫折,二十多歲的他無法面對,開始逃避現實,開啟了日本病態的宅生活,躲在房間當中閉門不出。
一開始只是不願見生人,之後發展得越發嚴重,對父母也避而不見,甚至連父母進入他的房間,他都會大發脾氣。幾十年來,他雖然和父母同住在一個房子裡,卻極少交流。
這一次,因為兒子的房間很久不曾有什麼動靜,害怕發生什麼意外,母親推門進去查看的時候,才發現兒子從床上跌落,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。
拒絕社交,不願意向旁人求助,甚至不願意與父母求助。與家人生活在一起,卻依舊孤獨地死去。這是一個真實的案例,而這樣類似的病態案例,西尾元遇到的不在少數。
子女無法適應社會,當父母離世,無人照顧的兒女與社會長期脫節,又該怎麼生存下去,也許是拒絕社交、孤獨地死去,也許是心態失衡報復社會走上極端的道路。其中如同後者一般報復社會的情況,如今在日本也是時有發生。
家中同居死亡這是具令西尾元難忘的屍體。先前西尾元接到消息,一位在房中倒地身亡、屍體腐敗嚴重的老人不明死因,需要進行解剖。
西尾元以為這或許又是一位死於中暑的老人。接到老人的遺體,西尾元得到了警方告知的消息,70多歲的老人,沒有孩子,與妻子兩人一起生活。
老人平常幾乎不喝酒,酷暑的天氣下,西尾元還向警方確認了情況,客廳與寢室都裝有空調。
查看遺體時,他發現遺體腐敗程度相當嚴重,判斷死亡時間差不多超過一周,遺體沒有明顯外傷。解剖後,西尾元發現遺體的內臟器官嚴重腐敗,臟器軟化,胰臟也有部分融化,但肺部和心臟卻並沒有出現明顯的變化。
正在西尾元難以判斷死因的時候,助理打開了死者的頭蓋骨,死者的腦組織鐘有明顯的紅色血塊,是血腫,死者死因是——因腦出血倒地,在家中斷氣身亡。
為何明明與妻子同居,卻直到屍體腐敗一周多,也無人將他送往醫院呢?警方調查後,告訴西尾元一個意外的消息,死者有「精神病患者家屬史」。
也就是說,死者的家屬,他的妻子患有精神疾病,事實就是老人的妻子過了70歲患上了痴呆症。這是一個令人唏噓的悲劇。
這一天,老人意外摔倒,身旁的妻子正在獃獃地看著電視沒有任何反應。她無法理解丈夫已經死去,或許她以為丈夫一直在睡覺,所以和屍體一起繼續生活著。
最終發現死者屍體的是護士,這名護士會兩周拜訪一次老人,當月末護士登門拜訪的時候,發現這位老人已經身亡。
死亡突如其來,孤獨的老人缺乏關懷和照顧,無聲無息地離開。倘若沒有護士發現意外情況,悲劇將加倍擴大,但即便如此,這位患有痴呆症的女士又將何去何從?
據日本總務省統計局統計,到2016年9月15日為止,日本65歲以上的老年人的人數約為3 461萬人,高達總人口的27.3%。
此外,日本調查預測,直到2025年日本老年人人數會突破3 657萬人,也就是說在不久的將來日本老年人口會達到總人口的三成以上。隨著人口老齡化,晚景淒涼的老人在日本的數量不斷增多,他們在孤獨中陷入風雨飄搖的境地,在孤獨中難堪地離開人世。
結語:對孩子缺少關愛、對生活的喪失希望、對社會無法適應,壓力巨大、社會疏離、人口老齡化、孤獨死亡已經成為日本的社會問題。
這些日本社會的病影響到家庭、影響到個人,造成了一出出令人心痛的悲劇。他們的死因不是來自於自身,而是來自於日本社會。西尾元法醫的這句「我們這個國家一定是生病了」,實在是振聾發聵、發人深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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