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萍一家這四年都待在廣州，沒回過老公老家（河南一小城市）。老家親戚與家婆通電話，都會問一句「什麼時候回來」之類的話，每次家婆都唉聲嘆氣說：「嚴萍都沒去上班，我怎麼回？」
她的語氣中不無怨懟，嚴萍自然也聽出她語氣里的不滿。
嚴萍明白，自己自從四年前生下二胎後，一直全職在家照顧兒子，根本無法上班。
去年兒子上了託管班，她有了幾小時的空閒時間，但因為要接送上學放學，她仍然找不到全職工作，雖然她在家也做兼職，但收入有限，而且在家婆眼裡，不出去上班，就等於無業遊民。
她不上班，就只能靠丈夫一人掙錢養全家五口人。這樣一來，即使丈夫掙得再多，也耐不住家裡有幾張口靠著他開飯，何況，他掙得不多。
掙不夠錢，就無法回老家，因為每回一次，至少得花費一萬元。丈夫捨不得出這筆錢，也就不回去了。
但家婆很想回去。她喜歡並懷念老家的一切，而且很想回老家養老。但偏偏，她的兒子沒錢回去。
另外，她很心疼兒子，賺錢太辛苦了。在這種心境下，家婆漸漸地將怨氣發泄到嚴萍身上，認為都是她不去上班，才導致家裡經濟緊張。
當然，她不敢明目張膽地嫌棄嚴萍，每次都是在與人聊天時，說幾句刺耳的話，來刺刺嚴萍而已。
有一次，家婆的兩個閨蜜來看她，三個年齡加起來超過200歲的老人，聊起天來，可一點也不豁達。
她們同樣聊到各自的媳婦，都頗有微詞。
輪到嚴萍家婆時，她看了一眼在旁哄兒子吃飯的媳婦，似是隨意地說了句：「唉，女人讀再多的書，都一樣，一結了婚生了小孩，就跟我們這些人沒什麼兩樣，廢了似的，還是要老公養。」
這話聽在嚴萍耳里，特別不是滋味。她本科畢業，而丈夫只有高中學歷，但因為種種原因，她掙得不如丈夫多，是事實，現在不能上班，也是事實。
嚴萍不作聲，催兒子快吃完，默默地回了房，關上門，心裡卻將家婆腹誹一遍。
其實家婆為人善良，做了大半輩子全職主婦，勤勞能幹，自從嚴萍進門後，一直將她當親閨女來疼，不時給兒媳買衣服買禮物，孫子孫女出生後，她總是搶著幹活，幫忙帶孩子
只是，她今年已經74歲，儘管身體還健康，嚴萍亦不放心讓她單獨照看兩個孩子。
在嚴萍眼裡，家婆什麼都好，但一涉及到她的兒子，便失了分寸。
丈夫是獨生子，又是家婆在36歲「高齡」生下的，未免疼愛得很。
一直以來，家婆都將兒子當小孩來照顧，以致他現在近四十歲，也從來不肯主動做一下家務，即使是飯碗，他也不願去洗，全都留給自己的妻子或老母親做。
平時，嚴萍和家婆七點左右吃晚飯，丈夫八點多下班，家婆心疼得不行，他一回來，她立刻熱湯，把飯盛好，端到他面前，等他吃完，再把碗一放，叫他母親收拾洗刷。
有時，嚴萍看不過眼，勸丈夫，媽都快80歲了，你還要她伺候，丟不丟臉？反正我是絕對不幫你洗的。
丈夫一句回答將她噎住：「所以我不叫你洗，再說，我媽樂意，你怎麼著？」
嚴萍無語。家婆確實樂意。每當她讓丈夫拖地擦桌子時，家婆都急忙跑過來幫忙，接過他手裡的活。
在嚴萍記憶中，從沒聽過家婆叫兒子幹活的話。
嚴萍往往很生氣，但又不好和老人家爭，於是，想了個法子，除了自己房間，其他地方的衛生，她也不幹或少干，看她能忍不！
她自然忍受不了，嚴萍畢竟不是她親生的。
不過，她亦不會當面說嚴萍，只是在與親戚或鄰居的聊天中，有意無意地「討伐」自己的兒媳幾句：「她啊，有話也不跟我說，跟我不親，在家除了帶孩子，什麼都要我伺候。」
嚴萍氣得很，心想我上班時，回家也是帶孩子幹家務，一個不落，什麼時候要你伺候了？
但另一方面，每每看到他們母慈子孝的畫面，她既看不慣，但也羨慕。
丈夫辛苦，有母親疼；在家不幹活，有母親寵著，永遠將他當孩子看。
而她，辛苦是應當的，因為她是兒媳婦，是她孩子的母親；因為她的母親不在身旁，她無法及時盡孝，母親亦無法時刻心疼她。
她想，人無論多大年紀，有母親在旁，都是幸福的！
每當這種時候，嚴萍就特別想念母親，她也是有母親的孩子，她也是在父母的疼愛之下長大的。
嚴萍家在農村，有一兄一弟，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孩子，得到的照顧和疼愛也多一點。
雖然家裡經濟不好，但她依然一個不差地讀完大學，畢業時，父母還說，如果她想考研，他們還樂意供她讀。
當初與丈夫的婚事，父母不贊成，尤其是母親，強烈反對，理由無他，就是離家太遠了，而且，丈夫家裡經濟亦不好。
嫁有錢人，我們不敢指望，但窮人，哪裡沒有？你為什麼跑那麼遠嫁一個窮人？
母親當初這樣說她。
但她沒有聽母親的，相反，她認為丈夫雖然經濟不好，但人好，對她也好，脾氣好，情緒穩定，這是她沒有的，她認為，她需要這樣的婚姻伴侶。
婚後很多事實證明，她的想法和選擇，都沒錯，但苦頭也吃了不少，尤其是家公去世後，不得不與家婆一起生活。
兩代人，不同生活習慣和教育程度，育兒的矛盾，等等，像火山撞地球，都令她覺得難受，而她尤其忍受不了的是，家婆太過寵丈夫。
雖然平時家婆對她也溫柔客氣，但一與丈夫在一起，家婆就很自然地將天平移向他，這個家的功勞都是他的，而不如意的一面，就得由嚴萍來承擔。
這本無可厚非。哪個做父母不向著自己的兒女的？
嚴萍明白，但她不能釋懷。
她想起，兒子一歲時，他們按揭了房，月供4000元，車貸亦沒還清，家裡還有老人和兩個孩子，她又不能上班，經濟尤其緊張，幾乎是入不敷出。
那個時候，她已有一年多沒回家，有孩子的原因，但也因為缺錢。
她很想回，但錢不夠，不好意思回。
母親呢，什麼都沒說，但應該是猜了出來，讓大哥給她寄了兩千元過來，說是給外甥買衣服鞋襪的，還讓她帶小孩回來，讓老人們都見見，大家開心開心。
他們帶著兒子和女兒回去了，但什麼禮物都沒帶，等於空手而歸。
準備禮物這種事，夫妻倆一向是誰家的親戚誰負責，所以娘家的禮物，只有她去操心了，但一家人的行李，和兩個孩子吃的喝的，已經累得夠嗆；再加上哥哥和弟弟兩家，有五個孩子，真帶禮物，恐怕亦帶不過來。
嚴萍準備回去給父母和孩子紅包，簡單了事。
但她給母親1000元紅包，母親亦像以往一樣，給兩個外孫一人500的紅包，還給她和丈夫，一人300。
這是她老家的習俗，女兒女婿一家來，父母都得給紅包。
這樣一來，她不但沒給到母親錢，反而拿了他們的錢。
嚴萍有點想哭。她想起在此前上個月，她還因為晚給家婆零用錢，而和家婆小吵了一架。
因為家婆沒有退休金，因此他們每月得給她1000元零用錢。當時她卡里錢只有500多，想著過幾天，丈夫發工資後，再給她。
沒想到家婆等不及，問她怎麼還不給錢？每次都不準時，都要晚幾天。
當時她確實有點情緒，語氣有點沖，說晚點怎麼了？你又不急著花，你每月就花兩三百，也不缺錢啊。
家婆不樂意了，說我又不是問你要錢，是我兒子的錢，怎麼我問一下，你就這麼大意見？
「意見？如果不是我看你幫我照顧女兒，提出給你零用錢，你兒子根本不會想到給你錢。你的好兒子對你有多體貼，你心裡沒點數嗎？」嚴萍越說越委屈，「我自己的媽媽，從來沒問我要過錢，我一年就過年給她1000塊，她再給回我900塊。」
家婆不以為然：「錢在你那，我你給不給她，我也不知道啊！」
家婆總是覺得，丈夫的工資卡由她拿著，她好像就有取之不盡的錢似的。
她不是不肯給家婆零用錢，但家婆的言語與她自己母親相比，就讓她覺得委屈難受。
她感覺，她的母親，總是在擔心她過得好不好。
而家婆，總是在盯著兒媳婦，對（她）自己好不好。
所以啊，回到問題「娘家再好，你空手回娘家試試；婆家再好，你不工作試試」上，嚴萍覺得，前半句，她是能夠反駁的，她不但能空手回娘家，她的父母兄弟，不會在意，反而會想辦法通過其他方式補貼她。
但後半句，她無力反駁，默默認同，因為她的經歷，確是如此。
當然，這只是她的經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