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你擁有三家A股上市公司,總身價超過35億(約158億台幣)時,你會選擇做什麼?
上海均瑤有限公司董事長,真正的大企業家王均金想了想,說:「我想脫下身上的層層光環,走到農民工的世界裡去。」
下屬們笑笑,並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。誰知不久之後,他們的大老闆竟然真的穿上了一件灰撲撲的衣服,背著清潔工阿姨都嫌棄的蛇皮袋離開了公司大樓。
「老闆他……不會真的去工地了吧?」眾人無語凝噎,都不知道該對此情此景發表什麼樣的看法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在未來的幾天裡,他們老闆不僅會去工地,還會第一次感受被包工頭罵到狗血淋頭的微妙心情。
這個在商圈叱吒風雲的人,更會在進入工人世界的第1天,就差點面對被掃地出門的失業窘境。

落入工地的「落魄」商人
望謨縣是貴州省的一個貧困縣城之一,這裡發展落後,工資水平也不高。在王均金跑去「打工」的2018年,這裡還有一部分人都只能掙扎在溫飽線上,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腰。
何興平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。不過,他的狀況比普通人還要糟糕一些。他家裡有個常年纏綿病榻的藥罐子姐姐,還有三個還未成人的孩子。
為了攢夠一家人存活下去的口糧,讓姐姐持續得到治療,何興平只能不停輾轉在望謨縣的各個工地上,做各種瑣碎勞累的活計。
可惜雜工工資不高,何興平累個半死,一個工地也只能賺到100多塊錢(約450台幣)。因此,他每天至少會去兩個工地,一邊幹完了,就以最快的速度匆匆趕往另一邊。

不過今天,工頭除了讓何興平干雜活外,又額外發給了他一個任務:帶新人。何興平老實木訥,又有耐心,最適合帶那些剛入行的生瓜蛋子,因此,平常工地上來了新雜工都是由他負責帶的。
何興平也早已習慣了這份額外的工作,略略打量了一眼就領著新人走了。
新人名叫「王兵」,初一見到何興平時就笑眯眯地向他問好,非常有禮貌。現在也十分乖巧,何興平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。
只不過,這人長得斯斯文文,臉上還架著一副眼鏡,雖塊頭大,肌肉看起來卻是軟綿綿的,一看就知道平時沒做過什麼活。何興平暗嘆一聲,指派他去做最簡單的推沙子了。

推沙子分為鏟沙和推沙兩步,鏟沙需要不停彎腰,以最快的速度將100多公斤的沙子一鏟一鏟填到車中,比較考驗工人的經驗和耐力。推沙就簡單多了,只需要將推車來回運送到應去的地方即可。
不過,這並不意味著推沙就不累。推著幾百斤重的車子在工地來回穿梭,對這種沒幹過什麼活的新人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考驗。瞧,那個軟綿綿的新人,剛連推了20趟就已經氣喘吁吁,累得直不起腰來了。
何興平早有準備,走過去遞了一瓶水,道:「行不行?不行就先休息一會兒。」王兵接過水來豪飲一口,雖然身體累得發軟,精神卻看著不錯。他朝何興平笑笑,說自己還撐得住,放下水瓶就又跑著上路了。

何興平一愣,倒是對他有幾分刮目相看。像王兵這樣的人,何新平沒見過一千也有八百,他們養尊處優慣了,一干起活來整個身體都不舒服,沒過多久就會嚷嚷著要休息。這個王兵竟然能堅持這麼久,而且精神奕奕,看起來幹活幹得還挺高興的。
這份態度挺難得。何興平笑笑,回到自己的崗位幹活去了。此時的他怎麼也沒有想到,這個新人竟然是公司的大老闆王均金。
兩人抽空休息的時候,何興平好奇問道:「我看你的樣子,不太像是工人,怎麼會突然想著要來工地幹活?」
王兵說自己之前是做生意的,可惜不小心賠光了錢,現在就想想辦法賺點錢好東山再起。他笑著對何興平說:「何師傅,我是真心想踏踏實實地學點手藝,您要不介意就收我為徒吧。」
何興平聽他談吐不俗,做起事來又踏實有韌性,已經對他存了幾分好感。現在又知道了他的遭遇,心裡傷感之餘對他更覺親近,沒有任何猶豫地就答應了下來。

努力的艱辛
大半個上午過去,推沙子的活計逐漸走向尾聲,王均金也終於可以鬆一口氣。此刻他渾身早已被汗濕透,兩條胳膊累得直打顫,在空中胡亂晃悠。
那個白撿來的師傅何興平是個實在人,見他這樣也沒說什麼,還幾次提醒他撐不住就休息一會兒。不過,王均金是個好強的人,只要身體還能堅持,他就會努力去把事情做好,這是他處事的基本準則。
因此,王均金在徹底結束推沙子這項工作,讓緊繃的身心終於得以放鬆後,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自己身體上的種種難受。太陽很毒,曬在被汗濕的衣服上引起一股溫熱黏膩的不適,身上大塊肌肉都在打顫,無聲地向王均金抗議今天的遭遇。

也是,換做往常,王均金早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,手邊放著溫度剛好的咖啡,在涼爽的空調旁進行著自己的工作。那些工作內容對他來說就像喝水吃飯一樣簡單,與它們相比,這些簡單的體力勞動簡直就是地獄難度的折磨。
可王均金站起來看了一下天上的太陽,抖了抖身上濕透的 T恤,又深一腳前一腳地朝著何師傅走了過去。何師傅抬眼看他:「這邊完成的差不多了,接下來我們要去綁鋼筋,你還行吧?」
王均金呲牙笑:「那必須行呀!」
這真不是吹牛,王均金經過大半個上午的勞動後,的確信心暴漲。這些體力勞動難度都不高,唯一拖後腿的是他養尊處優慣了的身體。但只要意志力強一點,把剛開始最難熬的那一陣克服過去,後面做起來就流暢多了。

可誰知打臉來得如此之快。這些雜活可不光只有累與不累之分,也有難度高低的差別,綁鋼筋和推沙子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難度。
推沙子屬於純體力活,是個人有手都會,鋼筋綁紮就不一樣了。得先把鋼絲從合適的位置繞出來,再用扎鉤鉤住鋼絲交叉對摺,逐漸將兩根垂直的鋼筋牢牢固定住,最後再用扎鉤將鋼絲慢慢轉緊。
王均金按何師傅演示的操作了一下,立刻就感受到手跟不上腦子的悲催。明明這些步驟他都記住了,做的時候也是按何師傅指點的一步一步做的,可他綁紮的鋼筋就是沒有何師傅的牢靠。
而且,何師傅手下翻飛,幾分鐘就綁了好幾處,王均金皺著眉在那兒跟自己較了半天勁,才堪堪綁好一處。

比他皺眉皺的更嚴重的是工頭。工頭見他吭哧吭哧半天做出來這麼個成果,差點憋不住嘴裡的髒話。不過考慮到這個「王兵」是新來的,也是第1次做這個活,便勉強按捺脾氣先走開了。
不過,工頭臨走之前告訴他們,讓他們每一個人三小時內綁完3000根鋼筋。王均金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和他手上的鋼筋來了個親密接觸。
兩小時後,不放心的工頭還是折返了回來。他的擔心沒錯,這個笨手笨腳的「王兵」不僅做的賊慢,只完成了不到600根鋼筋,而且綁紮的質量還差,許多地方都不牢固。
工頭的額角狠狠抽了兩下,頓時將「王兵」罵了個狗血淋頭,讓他把那些不合格的全部返工。 王均金還沒有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,新鮮之餘臉上也有點掛不住。但是為了不失去這份工作,只能點頭哈腰地道歉。

工頭對這種幹活不麻利的新人向來沒有什麼好感,對方態度再好,也改變不了他活乾的不怎麼樣的事實。因此,工頭一點都不吃這一套,不客氣地讓王均金幹完這點活立馬滾蛋。
王均金一下噎住了,他猜到對方可能會責罵自己,卻沒想到人家會嫌棄他嫌棄到連一天活都不讓他幹完。這在王均金的職業生涯中很新鮮,新鮮到讓這個面對幾億項目眉頭都不皺一下的老總第一次感到挫敗。
原來有些事還真不是努力就能辦到的。他從前的想法是,農民工的活能有多難,還不是有手就行,肯踏實做就會。他王均金智商不低,意志力不差,體質也在正常水平,怎麼可能幹不了這些大多數人都會幹的活?
可事實證明,有些事還真不是有手就能做,外面的人也不可能有足夠的耐心等著你成長。你做不好事,人家就看不上你,就要趕你走,再換一個更合適的人來做,哪怕你有能建立上市公司的實力也不能免俗。

勤勞踏實的人的難處
「王兵」最後還是沒有被趕走,因為他雖然沒能幹好手上的活,卻拜了一個足夠善良的師傅。何興平這個人老實軟弱,嘴笨木訥,但卻十分心軟,也就是大家俗稱的濫好人。
不管什麼事情,只要他覺得自己該做的,他就非得這樣去做。哪怕做這件事情根本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,甚至有可能會讓和何興平自己陷入非常困窘的境地。
就像他二姐患重病的時候,何興平義無反顧地把人接到自己家來養一樣。
一般而言,即便是再親的兄弟姐妹,當一方遭遇重病,變成再多錢都填不滿的無底洞時,另一方再想幫忙,也不可能把自己豁出去。最多就是幫忙籌集一些錢,願意為對方背上債務的人都是少之又少。
可何興平和他們不一樣,他直接把這個大雷背回了自己家裡,甚至願意為早已分家的姐姐付出自己的所有。這麼些年來,他賺的所有錢大部分都為姐姐交了醫藥費。為此,何興平全家一直是望謨縣有名的貧困戶,有幾年甚至連飯都吃不飽。

這樣一個人,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徒弟被灰溜溜地趕出去。因此,何興平連忙放下手上的活向工頭求情,並保證自己會幫助王兵把剩下所有的活都按時完成。像他這種手腳麻利的雜工一小時大概能綁2000根鋼筋,努力加加班的話,完成他倆的任務應該不是問題。
工頭似乎習慣了何興平的爛好心,沒和他們多扯就離開了。對他而言,誰干都無所謂,重點是要保質保量地完成任務,不要拖累工期。何興平願意當這個冤大頭,就讓他當好了,反正跟自己沒什麼關係。
「王兵」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著頭向何興平表示感謝,在何興平的幫助下給自己不合格的任務返工。
後面的一段時間,兩人都很沉默。何興平不停埋頭苦幹,「王兵」更是連起身都不好意思起身,一直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繼續手上的活。身體越來越僵麻,頭上的太陽也越來越熱,「王兵」難受得滿臉通紅,卻始終一聲不吭。

何興平看了他一眼,心中暗暗點頭。他雖然是個爛好人,但如果這人自己不爭氣,他也不會傻呵呵地再為對方提供幫助。 很快,綁鋼筋的任務完成了,兩人花20分鐘午休了一下,又馬不停蹄地開始下午的活。
「王兵」適應不了這樣密集的高強度工作,下午的身體狀況明顯不如上午。但他一直咬牙堅持,拚命想將自己手上的任務完成得和何興平一樣好,以免再給對方帶來麻煩。
工頭過來指了指他的不足之處,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氣,但到底沒有再說什麼過分的話。「王兵」也終於有驚無險地完成了自己一天的工作,收穫了整整180元(約810台幣)錢。
他攥著這幾張現金,表情很是複雜。何興平覺得他可能還是在為早上挨罵的事情傷心,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安慰。他還跟「王兵」說,剛開始都是這樣的,讓「王兵」不要在意。只要「王兵」好好跟著自己學,以後肯定沒問題。

殊不知王均金早就忘了上午的事,他只是覺得有些心酸。他忙活了整整一天,累得渾身酸痛,竟然只得了這麼一點錢。而且這裡面還有何師傅好心幫他做的一部分,光憑他自己,可能130都夠嗆。
最關鍵的是,比他更加勤勞踏實的何師傅拿的錢並不比他多多少,至少對於要養一大家子的何師傅來說,這點錢遠遠不夠。以至於他在結束了一天高強度的工作後,還要匆匆趕回農村老家,進行蓋房子的工作。
王均金本來就沒什麼事做,為了報答何師傅,他決定跟何師傅一起回老家,儘可能地幫幫何師傅的忙。
從這天起,王均金就一直跟著何師傅幹活,何師傅還邀請王均金到自己家裡小住。王均金舉止文雅,談吐不凡,性格還非常幽默,何家人都很喜歡他。

只可惜平凡的日子只持續了幾天。幾天後,何師傅的女兒打來電話,說姑姑病情危急,又進醫院了。何師傅只能放下手裡的活,帶著王均金匆匆趕往醫院。
騎車的時候,何師傅因為太過著急,被前面的一條大狗撞倒。他一聲不吭,只默默扶起車來又繼續往前開。
到達醫院後,二姐的病情已經穩住,但想要繼續治療,還得投入一大筆錢。何師傅到手裡的工資還沒捂熱,就全掏了出去。可這些仍然不夠,何師傅只能選擇把自己家裡唯一值錢的豬賣掉籌錢。
這對何師傅一家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打擊。因為豬還沒有養到最大,現在賣掉他們家要損失一大筆錢。好在跟來幫忙的「王兵」本事不俗,他不知怎麼說的,竟然將豬價提上去不少。最終,這頭沒長成的豬賣了足足1800元(約8100台幣),暫時解了何師傅一家的燃眉之急。
可是,等何師傅忙完手頭的事情,想向「王兵」道謝的時候,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傢伙,竟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

我要怎樣了解你
幾個月後,何興平回想起當時那個徒弟,心裡還是一陣唏噓。他與對方相處的日子雖然短,但對這個徒弟很是欣賞,對方還幫過他的忙。可惜,兩個人的交集竟然就到此結束,他甚至都還沒有好好地跟人家道個謝。
不過,何師傅也沒時間傷春悲秋。他身上扛著一大家子的生計,每天都忙得像個陀螺。直到那一日,何興平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……
對方是個很好聽的女聲,她說何興平一家被選中成為他們集團精準扶貧的對象,集團會根據他們一家的具體情況,設置個性化的扶貧方案,努力幫他們解決貧困問題。
何興平沒怎麼聽懂,對方嘴裡的專業辭彙太多了,能聽懂的部分聽起來也像是不怎麼能令人置信的大餡餅。何興平便沒把這個電話放在心上。

誰知幾日後,大餡餅竟然真的實實在在地砸到了他頭上。他們上門給他和大女兒安排了工作,又資助小兒子上學,甚至連姐姐未來的醫藥費都全部包了……
何興平被這個大餡餅砸懵了,就連再次見到「王兵」的那一刻都還是暈暈乎乎的。 對方卻還是那個熟悉的姿態,熟悉的笑容。他笑著過來牽住何興平的手:「何師傅,感謝你那幾天對我的幫助。」何興平這才知道,「王兵」原來是一個大集團的老闆,本名王均金。
王均金一直想做公益事業,但不知該如何著手。因為在他看來,只要踏實努力的人,必然能找到出路,為自己掙到活命的方法。他擔憂那些貧窮者不是因為生活而貧窮,而是因為懶惰而貧窮。如果這樣的話,即便他出手相助,也沒有什麼大的意義。

但在這段體驗生活的經歷中,王均金髮現世界上大多數貧困者其實是何興平這樣的人,他們明明比誰都踏實肯干努力勤勞,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問題掙扎在貧困線上,連生活都如此艱難。
因此,王均金建立了一個特殊的扶貧資助組。他們的扶貧並不是直接給這些人錢,而是依照他們面對的各種生活困境,有針對性地解決他們遇到的問題。
就像何師傅一家,只要解決了姐姐的醫藥費問題,給予何師傅一定的工作機會,何師傅一定能讓全家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。
王均金笑道:「其實我去工地的目的也就是這個。只有深入工人之中,經歷他們經歷的事情,才能真正共情,尋找幫助他們的最合適的辦法。感謝何師傅,他真的是我見過的,最該收穫幸福的人。」



